桑夏的工作是描线。在烧好的素坯上用釉下彩描图案——藤蔓、枝叶、缠枝莲。
重复的动作,不需要创意,不需要灵感,更不需要想起任何和苗寨有关的事情。
她手握着笔,笔尖蘸满颜料,在素坯上游走。
周姐知道她是画师出身,有一天收工后问她:“你自己不画画了?”
桑夏想了想,说:“画累了,想歇歇。”
周姐没有多问,只是点点头:“想画的时候随时画。
桑夏笑了笑。
她没有告诉周姐,她不是画累了,是不敢画了。
每次拿起画笔,脑子比手快,画出来的全是同一个人的脸。
当天傍晚,桑夏下班后沿着华人街往回走。
路过那家苗疆服饰店的时候,她习惯性地放慢了脚步。
橱窗里挂着一件黑色的对襟上衣,领口和袖口绣着彩色的花纹,不是苗寨的样式,但很像。
像到她站在橱窗前,透过玻璃仿佛看见了那个穿着黑青色对襟上衣的少年。
突然她看到了一个人。
那人站在服饰店门口,背对着她,穿着一身苗疆服饰——藏青色的对襟上衣,宽脚裤,腰间系着一条绣花腰带。
身形高大,肩背挺直。
桑夏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太像了。
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。
桑夏站在原地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背包带。
她的脚不听使唤,一步一步走了过去。
五步,三步,一步。
那人转过身来。
一张陌生的脸。
白皮肤,蓝眼睛,高鼻梁。是一个外国人,穿着苗疆服饰,大概是在参加什么文化活动。
他看到桑夏,友好地笑了笑,用英文说了一句“Hello”。
桑夏站在原地,她扯出一个笑,说了一句“Sorry”,然后转身走了。
走出去十几步,她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。
白天她可以和同事说笑,可以一个人去吃火锅,可以站在海边吹风看日落。
周姐说她是个开朗的姑娘,店里的小姑娘都爱跟她玩。
但偶尔,只是偶尔——某个瞬间会猝不及防地把她拉回去。
时间一天天过去,记忆中那份暗恋慢慢深埋在心底,让桑夏以为自己已经彻底走出。
她放假的时候去了海边。
风吹过来,带着咸味
却在往回走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。
黑色外套,黑色裤子,手里攥着一本边角卷起的画册。
他站在路灯旁边,和周围的空气格格不入,像一株被移植到海边的树。
“桑夏。”
桑夏的脚步停住了。
熟悉的声音唤起了自己已经慢慢淡忘的记忆。
桑夏转过身,看见曾经暗恋的那张脸就这样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。
他穿着衬衫外套,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。
像神子落入凡尘,少了清冷,多了烟火气。
两个人对视了三秒。